戈壁红柳

康 群

　　进入河西走廊，城市似乎是花的世界，波斯菊、大丽花、鸡冠花、香雪球，开得红红火火、朋大无比。这些花虽然开得热闹，但是人们赞美一声后，仍若有所失，于是继续寻找戈壁的美。

　　猛然你发现大戈壁的一株红柳，坦率地说，真叫人一见钟情，魂牵梦绕。

　　面对茫茫戈壁，你会想起"吊古战场文"，"浩浩乎平沙无垠，复不见人......黯兮惨悴，风悲日曛"。在那大漠，只看到一个巴掌、一个巴掌的沙蒿、芨芨草、沙打旺、骆驼刺，单调地、枯躁地匍匐于灰暗的大地，"丝路无凡事"，这些终究不能给人以心灵的震颤和满足。然而，突然出现一株高与人肩的红柳，瘦弱的腰肢托着一簇簇红润的花球，像托着蓬松的秀发，像新嫁忍受的凤冠霞帔，在风中摇曳，慷慨地给戈壁以色彩、温存和灵感。她的存在使戈壁一切的花草黯然失色。

　　戈壁是全方位的麻木、倔犟、冷漠、硬梆梆的，只有红柳的色调是温暖的、细腻的、柔和的，一个长途跋涉、疲惫不堪的旅人，前路茫茫，脚步沉重，温馨的红柳给旅人以温馨的梦，谙示生活仍然有热情，前路存在绿洲......

　　戈壁的鹅卵石、海生物化石，诉说戈壁是残废的海洋。可以想象，在远古时代，红柳陪伴着大海，长在柔软的沙滩上，有过原始的欢乐时光，但是神秘的喜马拉雅山从海底悄然冒出来了，于是海洋走了，向着印度洋，海鸥走了，鲸鱼走了，能走的都走了，该死的都死了，沙暴埋葬了一切被埋葬的痛苦，只留下了海魂，红柳依然伴随着海魂守在这里，执着地等待大海的归来，红柳是纯真的、忠实的。

　　远处是绵延千里，南北两百里的祁连山，尽管祁连山的皑皑雪峰，在春天夏天秋天化为小溪，活蹦乱跳地到处流窜，向着戈壁的红柳追逐而来，但雪水的活力毕竟不是无穷尽的，流程中疲倦了，干涸了，红柳依然耐心地期待，虽然总是保持长长的距离，雪水几乎不可能流到她的身边，红柳始终保持自己的执拗和尊严，没有向祁连山乞求。

　　红柳是戈壁的明星，虽然不是什么报刊珍闻，却是花中红色娘子军的象征。大漠中暴戾的、野性的沙暴夹着石砾在她头上狂吼而过，火一样燃烧的旱风在她身边肆虐而去，但这些尤物烧不死她，拔不掉她，吓不倒她。红柳依然旁若无事地绽开笑容。红柳旺盛的生命力是不掺假的人生价值体现。

　　茫茫戈壁不能没有红柳，红柳不能没有一丝丝红润的花球。令人惋惜的是，戈壁太空旷了，太辽阔了，几株红柳又能增添几许姿色！但是，我想在这丝绸古道上，和亲西去办喜事的细君公主、金城公主、文成公主，看到红柳是否会触景生情，引为同调，摘下一枝插在自己华贵的帽檐上？

　　戈壁是古战场，烽燧狼烟，胡笳羌笛，留下多少戍边将士思乡思亲的阴魂情结，泪流成血："醉卧沙场君莫笑"，多少英雄豪杰付出生命，血洒边关，红柳的花瓣不正是我们先人鲜血染成的红晕吗？

　　红柳的美，不靠脂粉，不靠唇膏，处沙漠却不沾沙尘，洗燥风而面无皱纹，靠的是朴素、自然和抗争。她不需要雨的赐予，露的恩惠，呼吸着大漠明月的清气，自由地浪漫地生长，显示戈壁的"潇洒"。

　　戈壁太遥远了，太荒漠了，有时没有人，没有风，没有路，没有坟墓，没有电线杆。空气是凝固的。只有红柳，象天上的星星，在自己的生命坐标上自得其乐。她不问你从哪里来，也不问你到哪里去，以自己无言的引力，使你会悚然感觉，除了红柳，还有什么戈壁的伙伴和知己。
　　红柳，今天的梦不是古老的，而是现代的。梦中不再是驼铃声声，马蹄得得，沙暴也不会长久，偶尔在她身边飞驰而过的火车旅游车和晚报采访车的音乐声中，做着卡拉ＯＫ和华尔兹舞的玫瑰梦，在发射塔的火箭烈焰中，做着宇航员的航天梦......

　　"西出阳关无故人"，旅人们，在沙漠中折下一枝红柳吧，犹如在南国折下一粒红豆，把种种相思带在身边，带到远方，带往明天，带给未来。

　　如果我居住在沙漠，即使生命的最困难时刻，也要种上一株我所喜欢的红柳。